IM-井陉

1. 井陉,紧挨石家庄的一个县,晋煤外运的必经之路,曾经的经济主体是靠煤炭中转,后来靠二次参杂(运出来之前已经参过一次了),随着煤炭经济的衰退,近些年这个县城已经几乎没有什么收入了,去年的环保潮,更是雪上加霜,无论是政府还是百姓,都没钱。

2. 我们是做医疗技术的,由于工作原因平时需要跟手术,4月27日,我要到这个地方的一个消化室跟几台支气管镜的手术,约好是十点到,G5京昆高速有些小雨,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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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一进腔镜室外屋就发现有些嘈杂,主任和护士长都在,我听了十分钟,大概明白了他们是在试图说服患者接受这台手术,这很少见,多数情况下如果患者拒绝治疗,医院不会这样费劲的去做思想工作的。患者是个女的,三十岁左右,夫妇俩一起过来的,还抱着一个孩子。为了怕花钱,妻子不愿意做手术,声音很小,一直在说自己的身体能行,吃点药就能恢复了。丈夫抱着孩子,坚持治疗,但想尽可能少花一些钱,不断的问有没有其他的办法。主任告诉他们这是唯一的办法,而且能省的已经想办法省下来了,他们必须接受治疗。

4.车轱辘话他们不停的在说,这十分钟的时间我已经听了好几遍了,候诊室有些病人开始不耐烦,说不愿意做就算了,护士长扭过头恶狠狠的看着这几个不耐烦的病人,他们就没敢再说。

5. 当终于将这个患者推进诊室的时候我也跟进去了,由于之前与主任和护士长都通过电话,所以设备设置和耗材配置过程很顺畅,几个小护士跑前跑后忙乎,护士长和主任一句一句的在发着牢骚,大概是抱怨这对夫妇不懂事,这么严重的问题还试图混过去。我觉得护士长和主任都有些失态,多嘴问了一句怎么回事,趁小护士准备的时候(这种GI腔镜中心比手术室简单很多),护士长告诉我了一个大概:这对夫妇前几天来过,消化道出血,比较严重,医院要做手术,他们没医保,也没钱钱,就拒绝了。夫妇俩没有工作,丈夫的父亲曾经在一个煤场工作,工伤残废了,丈夫就接班进去做了临时工,这些年经济不景气,煤场发不出工资,也倒闭了。那天他们也是磨叽半天,医院已经给他们减免很多费用了,而且用药到了最简约的程度,最后他们还是舍不得花钱,女的比较逞强,一直说自己身体好,能恢复,后来他们找个借口就悄悄走了。今天是女的在早晨起床的时候休克过去了,严重出血,再不手术肯定是有生命危险,但他们真的是没钱。

6. 虽然主任和护士长讲话很强硬,而且尽可能减免了很多手术费用,但我能看得出,他们为这个病人安排了比较好品质的耗材,主要的原因是提高手术效果和可靠性,毕竟大部分软镜手术都是以息肉为主,很少用来做消化道严重出血的控制,主任为了节约治疗效果而不得不采用的方法,有些冒险和挑战,而且如果出现问题也会承担一些责任和麻烦。但很显然,他们在尽全力帮这个病人。

7. 我把包里带着的一条金属GI软管拿出来递给主任,应该比他们的好用,他什么话都没说,使劲瞪了我一眼,小护士撕开无菌包装,从器械通道塞了进去,手术开始了。

8. 能看到出主任很认真仔细,我操作这这台氩离子束控制器配合着每一个手术进程,ArFlow模式冲开污块遮挡物,氩离子电弧快速在每个出血点上跳跃,脉冲输出使得每个创面的热损伤控制在最小的范围,没有人说话,眼睛都盯着显示器,只听见各种输出状态提示音哔哔作响,手术过程很顺利,大概不到三十分钟就基本搞定了,剩下是简单的收尾工作了,我关闭了ArHF发生器,收拾了一下配件,跟主任打了个招呼就溜出了腔镜室。

9. 病人丈夫站在门口,个子不高,抱着孩子,孩子在哭,大概两岁的样子,楼道的窗户是打开的,外面有些飘雨,走廊有些冷。他把我当作大夫了,问手术怎么样,我说还好,稍后大夫会告诉他,我不是大夫。他说了一些感谢的话,又嘟囔着说了些别的,我没听清。我问孩子叫什么名字,他说了一个,我还是没有听清。

10. 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大概塞到包里两千块钱左右,我留下五百用于回程的油费和高速费,把其余的大概一千多块钱塞给他,他愣了一下,不要,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往外推,我扭开他的胳膊,直接把钱往他包的侧兜里塞,就在这时,我听见“嗷”的一下,巨大的哭声,这个男人在大声的哭,我吓了一跳,想去安慰他,但说不出话来,我能感觉出老婆的病带给他的压力,作为男人的压力、无助和委屈。

11. 他好像试图鞠躬,我使劲拉起他的身子,然后快速转身下楼,眼泪也禁不住的在流。

12. 回程的时候开的很慢,路上的雨时小时大,服务区的时候吃饭加油给护士长发微信告诉她我走了,到北京的时候将近4点,在下雨,回家就睡了,傍晚醒了,咳嗽,浑身发冷,可能又发烧了。

2019年4月27日 周六 H@B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