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4月21日註定是一個值得記住的日子,你把它記下來,唯一的目的是怕自己忘記這一天,而且,你知道肯定會忘記。
這是一個週六,天氣預報提示有大雨,早上有些肚脹,你只吃了一個雞蛋和番茄,今天要去丈母娘那裡安裝新買的掃地機,收拾好背包後你仍然有些酸懶,斜靠在沙發上看電腦,待著也是待著,你BB了一個寫徐國平母親的小文,發了微信群後你就出發了。
安好科沃斯,吃完中午飯,你在菜市口轉七號線地鐵回家,一站地後有個座位,你坐下後昏昏欲睡,而且你確實睡著了,地鐵七號線東面的終點是焦化廠,醒來的時候地鐵已經到站,車廂裡空無一人,你背好包走出地鐵,月臺上也是空空的,自動扶梯轉著,發出輕微的聲響。
進站大廳是空的,燈光通明,你刷卡出站,值班室裡坐著一個人,你從旁邊路過的時候掃了一眼,他的穿著跟你一模一樣,你又看了一眼,嚇了一跳,他長得也跟你一模一樣,他在朝你笑。
“來了”他說
車站裡沒別人,他是在跟你說,“怎麼沒人?”你問他,同時又掃了一下周圍。
“至少有我”
“你是誰,怎麼跟我一樣”
“我是你”
“好吧,真他媽詭異”你暗想,誰也不喜歡跟半老男人說話,你朝他勉強擠了一個嘴角,然後走向D口,自動扶梯的頂端是出口,在扶梯上你從塑膠袋裡拿出傘,站口臺階上你熟練的撐起傘,外面應該在下雨,外面確實在下雨,但眼前的景象讓你大吃一驚,除了一輛磚紅色的破車之外,周圍一片荒涼,戈壁灘一樣的荒涼。
這個站口你走過多次,應該是有一大堆共用單車和幾個煎餅攤,你上午把車放在幾十米外的路邊,現在你要開車回家的,但是現在什麼都沒有,沒有摩拜,沒有煎餅攤,沒有馬路,也沒有你的車,一個人也都沒有,只有一眼望不到頭的荒涼,天空還是灰濛濛的下著雨,你抬頭看看月臺,上面寫著焦化廠和D出口的字樣。
“沒錯啊,K,真他媽操蛋”你罵了一句,又向周圍看了看,沉了片刻,你下樓梯,走回了月臺,那個半老男人還在,他朝你也擠了一下嘴角。

“怎麼回事兒?”你問他
“你來了”他回答
“這不是七號線焦化廠站嗎”
“是的”
“車站怎麼不一樣”
“這是你的站”
“什麼叫我的站”
“這是你自己的車站”
“你是誰”
“我是你”
“你是幹什麼的”
“我在等你”
“我要回地鐵七號線焦化廠站”
“這裡就是”
“我要離開這裡”
“你會回到這裡”
“我靠”你有些懊惱,真他媽想沖進去揍那個小子,這狗屁月臺一分鐘都不想多待,你轉身刷卡進站快步跑下了樓梯,下面的乘車月臺還是空空的,沒有人也沒有車廂,你在凳子上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看了看站牌標識,是七號線焦化廠站,沒錯,你只想離開這裡。
大概坐了二十分鐘,沒有任何動靜,也沒有車進站,你從月臺一端走到另一端,然後順著自動扶梯又上到進站大廳,視窗那個傻逼還在。
“怎麼沒車”
“沒有車,可能會有,至少我沒有見過”
“你在這裡多長時間了”
“不知道,十年?也許更久”
“你是說我離不開這裡?”
“是的,至少現在不會”
你盯著他看,大概過了幾分鐘,你走向了B出口。
B口沒有自動扶梯,只有樓梯,上面是封閉的,有一台電腦,一個桌子和一個沙發,與你家的那個紅皮沙發一模一樣。
你又去了A口和C口,A口臺階是懸空的,感覺很高,下面感覺是密密麻麻的一個城市,你有些眼暈。C口是一個破舊的街道,所有的景物都是黑白的,像一個古舊的電影。坐在臺階上,你打開手機,試著撥了幾個電話,都失敗了,沒有信號,高德地圖也沒有定位。
你又回到了月臺,“我要離開這裡”
“你會回到這裡”他還是這樣回答
你在旁邊的長凳上坐了片刻,然後從那個傻逼旁邊進站,刷卡的時候,裝雨傘的塑膠袋脫落到地上,你踢了一腳,順手把雨傘甩了一下,裡面的水滴濺到了刷卡機上,你回頭喊了一句:“這裡至少有一點還是不錯的”
“什麼”他問
“沒有安檢”
在下面的乘車月臺,你又四處看了看,周圍一片安靜,沉寂片刻,你跳下月臺,準備順著地鐵通道離開這裡,離開這個鬼地方。
這是你第一次跳到地鐵下面,曾經聽說鐵軌導電,所以你小心的避開軌道,幾十米後通道裡面越來越黑,你打開手機螢幕照亮,幸好地面還算平攤,你貼著牆壁走,每隔一段距離有個牆洞,估計是用來緊急躲避車輛的掩體。你大聲咒駡著各種難聽的話給自己壯膽,月臺在身後的亮光越來越小,你想回去,看手機還有一半多的電,又站在原地下了下決心,你咬牙繼續往前走。大概又走了二十分鐘左右,前方出現了亮光,臨近時看清是一個月臺,你加快腳步,順著側面的小樓梯你爬上了這個新的月臺。
這裡也空無一人,你有不詳的預感。
順著自動扶梯你跑上月臺,值班室還是坐著那個傻逼,看到你過來,他又是咧咧嘴,一副無奈的樣子,瞬間,你感到全身無力。
地面上裝雨傘的塑膠袋還在,刷卡機上散落著你剛剛甩過的那幾個水滴。

“我能不能離開這裡”
“將來也許會,但現在不能”
“你是誰”
“我是你”
“沒明白”
“我是未來的你”
你仔細看了看他“你瞭解我”
“是”
你掏出筆,在手心寫了一串數字,然後問他“是什麼”
“1027”他回答
翻開手心,你寫的確實是1027
“我需要回家”
“你已經回家了”
“我有老婆孩子”
“你已經回去了”
“我現在在這裡”
“現在的你是抽象的你”
“你是說還有個不抽象的我?”
“是的,具象的你”
“那個我已經回家了?”
“是的”
“有兩個我”
“三個,現實的,抽象的,未來的”他指了指自己
“真夠扯的,我要回去照顧家人”
“具象的你正在做這件事,跟以前一樣”
“你是說我和我家人的生活跟以前一樣”
“是的,沒有任何變化”
“但我不想來這裡”
“你已經在這裡了”
“我怎麼來這裡的?”
“地鐵上你睡著了”
“是”
“睡的時候還在思考”
“是”
“到站後,具象的你下車了,抽象的你還在睡,於是就來了這裡”
“別人也會這樣思維分離嗎?”
“不知道,也許吧”
“也會來這裡嗎?”
“不,這裡只屬於你”
“我只能待在這裡”
“是的”
“我已經老了”
“我比你還老”
“怎麼會這樣,這很難讓人接受”
“我理解”
你想罵人,這一個小時發生的事太雞巴扯,很難讓人相信,但不得不相信,你回到長凳上呆坐了片刻,然後起身又跟他聊,胡亂的問了許多問題,問到最後自己也糊塗了,然後就躺在長凳上睡著了。
兩個小時後你醒了,手機還是沒有信號,也快沒電了,你索性關機,然後跑到下面的月臺看了一圈,四個出口又都看了一遍,那個傻逼還在窗口等著你,
“我應該做些什麼嗎?”你問
“沒什麼,待在這裡,或者出去轉轉”
“出去後還能回這裡嗎?”
“能”
“你一直在這裡嗎?”
“是”
“有什麼吃的麼?”
“沒有,在這裡你不需要吃東西”
“嗯,那我永生了”
“不,你出去之後需要吃東西”
“跟正常的一樣?”
“是的”
在月臺裡面逛了一圈,然後你跟他說“我想出去逛逛”
“好啊”
“有什麼建議嗎?”
“沒有”
“有什麼東西送給我嗎?”
“沒有”
“你是未來的我嗎?”
“是的”
“我可真夠傻逼的”說完,你走向了D口。

…